2018年9月14日 星期五

逐漸走入歷史的「美濃菸葉文化」


逐漸走入歷史的「美濃菸葉文化」

江彥震

當年人們一踏入美濃境內,視線馬上就被一畝畝綠油油的菸葉所吸引,菸田交錯著檳榔樹延伸到山腳下,映著朱瓦菸樓,交織成一幅田園風景畫。菸樓是美濃財富的象徵,鎮內一千多座菸樓,薰出了全省四分之一的菸葉產量,當地特殊的客家風情,也形塑出美濃菸葉鮮明的自然人文景觀。菸田不只是美濃的經濟作物,也是美濃的文化地景,更是海內外美濃遊子的鄉愁。透過傳播媒體渲染印象,美濃與菸葉幾乎是畫上等號。
菸葉大規模種植是由日據殖民政府自1939年引進,形成四大菸區:台中、嘉義、花蓮、屏東,其中屏東菸區就包括美濃,至此菸葉與美濃的發展脣齒相依。
美濃由殖民時代庄長林恩貴協助日人引入推廣,最著名的林春雨家族擁有十棟菸樓,種菸面積超過五十多甲,成為地方人士公認具代表性的菸草大王。林家後人回憶當年種菸的盛況,家族裡光是吃飯就要開上五、六桌,成為地方人士至今津津樂道的趣談。
1969年全台種菸面積逼近一萬兩千公頃,是最多的一年。而美濃菸葉發展的高峰期是1976年,當時美濃種菸面積超過兩千公頃、菸農戶數一千八百戶,都居全台之冠,佔四分之一。雖然種菸的收入相比其他作物,例如美濃相鄰的蕉城旗山,種菸收入未必比種香蕉更豐厚,然而種菸有政府的保證價格收購,沒有市場的風險,也讓菸農有了「種田的公務員」的封號。而旗山、美濃這一對隔著楠梓仙溪對望的小鎮可以說是旗美地區的雙核心,一個「蕉城」、一個「菸城」,從族群、文化、農作物各有擅場、但也免不了互別苗頭。
旗山、美濃這兩個小鎮,從比較兩地的政治人物選舉得票、青年俊材頭角崢嶸,一路比到誰家農民、作物風光。香蕉外銷日本產業風光之時,旗山蕉農衣服沾上香蕉油走入銀行,經理都得親自出來接待。當年的旗山人,譏笑美濃人窮到吃不起香蕉,只能吃香蕉皮。
爾後風水輪流轉,旗山金蕉事件之後,香蕉價格一落千丈,美濃人倚靠菸葉種作,換成美濃人揶揄旗山人窮到只能吃香蕉。菸葉經濟作為美濃農民的自我認同與驕傲感,確切輝煌過好一段時間。
當時菸葉是美濃最重要的經濟作物,而美濃的特殊環境與客家農民團結一致的精神使得菸葉曾經成為美濃最重要的經濟命脈,一棟棟的菸樓聳立在純樸的美濃小鎮中。那時美濃客家小孩讀書的經費都是由菸葉得來的,因為小孩可以無後顧之憂的讀書,所以美濃出了很多碩士、博士,博士之多冠全台,因而美濃素有「博士鎮」的美名。農家子弟教育完全拜菸葉之賜,過去美濃農村普遍認為「菸葉是教育之母」。
菸葉種作、燻烤程序繁複、是非常勞力密集的產業。菸農們透過家族、請工、交工等供應所需勞動力,依照家族、鄰里關係組建交(換)工網絡,一個又一個菸農小組將美濃綿密的地方宗族社會網絡強化起來。
每年中秋節以後,有一群特別的農人,臉上還來不及掛上秋收的喜悅,就又要下田工作了。田地旁的一處小角落,有三條二十多公尺長的白色紗龍,紗龍底下藏著,一片嬌柔翠綠的幼苗,不過將它放進嘴裡,卻是苦辣不已。它就是菸草,收成經過加工調配後,就成為癮君子爭相追逐的對象。現在,在台灣,可是還有將近兩千戶的農家,在每年的秋天到隔年春天,都要靠它討生活。 假植,就是把長大的菸苗,一棵一棵種到穴盤內,這種方法,可以統一管理、控制品質、提高幼苗存活率,雖然會耗費更多人工,但是菸農們,還是想盡辦法互相合作、節省勞力成本。在美濃這樣的勞力合作,叫做「交工」,到現在已經延續了一甲子。
原本純樸保守的美濃客家聚落,也因為這種綿密的社會連帶感,一方面提供穩定的社會關係,但也可能反過頭來更強化原本早已穩固的宗族夥房觀念。
美濃代表性作家鍾理和就是美濃風土文化的產物。鍾理和之子、作家鍾鐵民曾提到:「美濃送給鍾理和的就是強烈的宗族文化,逼得鍾理和從美濃出走。源自於對壓抑個人性格發展的社會集體意識的反抗,文學成為鍾理和反抗宿命的道路,造就了鍾理和父子艱辛卻不凡的一生」。而鍾理和與鍾鐵民兩代作家,都曾經寫過關於菸樓的故事。
在鍾理和作品〈菸樓〉筆下的菸農兩代窮苦,滿心盼望著透過種菸鹹魚翻身,興建屬於自己的菸樓,象徵著經濟與身分地位的確立,所以抽中菸牌(種菸許可證),宛如抽中大獎一般狂喜。而在鍾鐵民筆下〈菸田〉故事的菸農,則是被菸田勞作束綁的農民,雖然有外出闖蕩的雄心,最終仍敵不過家族包袱、傳統觀念約束,選擇留在故鄉繼續在菸田事業裡日復一日的勞作。
美濃人戲稱菸葉叫做「冤業」(客語);菸葉上的露水會「醉人」,這是因為葉片散出的尼古丁更會讓人頭昏腦脹;而菸田裡工作的婦女包覆的密不透風,則是菸葉內的焦油會沾得人頭上黏黏的。菸農的後生一代經常盤旋在腦海裡的一個念頭,就是該留在家鄉傳承菸草耕作、還是外出都市開創一番新事業?
但是,1987年開始,台灣為尋求加入GATT開放菸酒進口導致國產菸銷量大跌,為配合市場開放而減少菸田契作面積,曾經數次引發菸農走上街頭抗爭。為解決政治壓力,政府允諾配套措施,輔導菸農轉作,保證收購的調適期一延再延。待2002年台灣加入WTO,公賣局改制民營化成立菸酒公司,乘勢回收菸牌,設下落日條款並逐年減少種菸面積。如今雖然說菸業衰弱,全台只剩下600多甲菸田,美濃仍種280甲,還是佔去三分之一強,仍然是台灣菸業第一重鎮。
美濃菸葉退場時,或許有些老菸農會感到不捨與不安,然而隨著菸業衰退,各種「冬季裡作」繽紛上場之後,農民要求「保證契作」制度延壽的力道逐年減弱。冬季裡作指的是在春、秋兩季稻作中間的冬季作物,美濃傳統冬作便是菸葉,然而在菸葉退場,隨著美濃冬季作物白玉蘿蔔、橙蜜番茄、玉女番茄、毛豆一個接著一個作物打出知名度,填補菸業經濟的空缺,冬季作物似蔚為熱潮。
這一種擺脫仰賴政府保證價格收購的菸業經濟,以農民自主決定要種什麼,對農民而言是一種「解放」。所謂的「解放」或可以理解為,此社會文化的變遷,對家族成員來說,更是提供個人選擇從家族集體中加以解脫的出路。所謂的解脫,也是因為菸業象徵一種令人費解地,半強迫式自我剝削與整個家族無分年長老幼的集體勞動參與。唯有考試升學這一等事情具有特權,可以免去工作勞動之苦。而今,冬季裡作展現的多樣性且維持生態平衡與分擔風險,保持相對穩定收入的作物文化,逐漸提供年輕人返鄉務農的一條道路。
但是菸城特殊風貌之一的「菸樓」代表菸葉滄桑歷史與菸農奮鬥歷程,美濃有數百座菸樓將因此成為地方特殊景觀,雖然菸葉的光輝與生命終結,但菸樓成為昨日產業的見證,更換為觀光文化價值以延續菸葉時代的光芒。[2017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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